長鑫上市首日漲 466%,但這家公司沒有產品經理
7 月 27 日,長鑫科技在科創板上市,代碼 688825。發行價 8.66 元,開盤 49.5 元,盤中一度漲 535.45%,收盤 49 元,漲幅 465.82%。市值超過 3.28 兆人民幣。
按 8.66 元的發行價算,實際募資 579.19 億元,超過中芯國際,成了科創板史上募資規模最大的 IPO。中一籤 500 股,當天帳面獲利兩萬出頭。阿里巴巴作為股東,帳面獲利超過 1564 億。
這些數字被轉了一整天。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:這家公司做的產品,是全行業最不需要產品經理的那一種。
先把數字擺齊
- 上市:2026 年 7 月 27 日,科創板,代碼 688825。發行價 8.66 元,本益比 308.92 倍。
- 首日:開盤 49.5 元,最高漲 535.45%,收盤漲 465.82%,市值超 3.28 兆。
- 募資:計畫 295 億,按發行價實際募資 579.19 億(綠鞋前),科創板史上最大。
- 市場地位:全球 DRAM 市佔率 7.67%,中國第一、全球第四。
- 產品線:DDR4、DDR5、LPDDR4X、LPDDR5/5X 全系列量產,是中國唯一大規模量產 DDR5 的廠商。
- HBM:總產能約 26.5 萬片/月,其中約 5000 片/月給 HBM,目標 2026 年底 3 萬片/月。
再看財務,這組數字才是這家公司真正的樣子:
- 2023 年扣非歸母淨利 −167.52 億。
- 2024 年扣非歸母淨利 −78.70 億,全年營收 241.78 億。
- 截至 2025 年 12 月 31 日,累計虧損 366.5 億。
- 2025 年營收 617.99 億(年增 +127%),歸母淨利 18.75 億——上市前一年才剛轉虧為盈。
- 2026 年第一季:營收 508 億(年增 +719%),歸母淨利 247.62 億。
- 2026 年上半年預計:營收 1100–1200 億,歸母淨利 500–570 億。
一家三年虧掉三百多億的公司,一季賺了 247 億。
308.92 倍本益比是怎麼來的
發行本益比 308.92 倍這個數被反覆引用,當成「貴得離譜」的證據。它其實是個算術問題。
5792 億的發行市值,除以 2025 年那 18.75 億的歸母淨利,等於 308.9。
也就是說,這個三百倍是拿轉虧為盈第一年的零頭算出來的。而同一份公開說明書裡寫著,2026 年上半年預計賺 500 到 570 億。用上半年的數年化一下,本益比是個位數。
兩個數字都對,差了兩個數量級。說明市場從一開始定的就不是獲利,是循環。
DRAM 是沒有產品經理的行業
現在說回產品。
DRAM 是這個星球上標準化得最徹底的工業品之一。規格由 JEDEC 這個行業標準組織寫死:DDR5 就是 DDR5,接腳定義、時序參數、電壓、封裝尺寸,三星的、海力士的、美光的、長鑫的,按標準做出來必須能互換。這是它的存在意義——你買記憶體的時候不需要關心它是誰做的。
這意味著做 DRAM 的人手裡沒有產品經理通常握著的任何一樣東西:
沒有產品定義權。規格是委員會定的,你只能實現,不能改。你覺得某個參數設計得不合理?無所謂,標準就是標準。
沒有使用者洞察的空間。使用者是 PC 廠、手機廠、伺服器廠,他們要的東西寫在採購規格書上,一個字不差。沒有「使用者其實真正想要的是……」這回事。
沒有品味可言。記憶體長什麼樣、體驗如何,跟銷量沒有關係。它被插進主機板,然後一輩子不再被看見。
沒有功能路線圖。下一代是 DDR6,什麼時候來、長什麼樣,也是委員會說了算。
那還剩什麼?剩下製程、良率、產能、資本支出,和循環擇時。
我寫黃仁勳那篇說過,他賭對了「GPU 是運算平台」,那是一個產品判斷——他決定了那個東西該是什麼。寫王興興那篇說,宇樹真正在推的產品是價格曲線,那也是產品決策——他決定了那個東西該賣多少錢。長鑫這兩樣都沒有。規格不是它定的,價格也不是它定的。
朱一明二十年,沒做過一個產品決策
朱一明是長鑫的董事長,也是兆易創新的創辦人。翻他的二十年,關鍵決定有這麼幾個:
2005 年創辦兆易創新,做 NOR Flash。 NOR Flash 是儲存裡的邊角料品類——市場小、成長慢,大廠懶得守。選它不是因為它好,是因為它是當時唯一能活下來的縫。
2016 年創辦長鑫,轉做 DRAM。 從邊角料跳進主糧。而且兆易是 fabless(只做設計,不建廠),長鑫選了 IDM——自己建廠、自己流片、自己封測,是這個行業裡最重、最燒錢、失敗率最高的模式。
2018 年 7 月辭去兆易創新總經理,全職做長鑫董事長兼執行長,承諾公司不獲利就不領薪。這個承諾兌現了七年。
和合肥市政府合作。 一個十年不回本的重資產專案,商業資本很難獨自扛,是地方產業基金托的底。
2019 年 9 月,第一顆自主設計的 8Gb DDR4 量產,中國大陸 DRAM 從 0 到 1。
把這五件事排在一起看,沒有一件是產品決策。品類選擇、組織形式、融資結構、時間承諾、工程攻堅——全是關於「怎麼活下去」的決定,沒有一個是關於「這個東西該是什麼」的決定。
所以問「長鑫有沒有超級產品經理」,答案是沒有。這個位置在這個行業裡是空的。坐在那個位置上的,是循環判斷和產能決策。
他設計的不是產品,是一個結構
不過有一件事值得單拎出來,因為它是這二十年裡最像「設計」的一個動作。
朱一明手裡有兩家公司,模式完全相反。
兆易創新是 fabless——只做晶片設計,不建廠,流片交給晶圓代工廠。這是輕資產模式:投入小、轉身快、現金流健康,但天花板也低,你永遠受制於別人的產能。兆易靠這個模式在 NOR Flash 和 MCU 上做到了國內頭部。
長鑫是 IDM——設計、製造、封測全自己做。這是整個半導體行業最重的模式:一條 DRAM 產線的投入以百億計,建完還要爬良率,爬不上去就是純虧。回本週期以十年論。
2016 年,兆易創新上市的同一年,他拿這家剛跑通的輕公司做背書,去搏一個最重的專案。
這兩張牌擺在一起,是一個「設計 + 製造」的互補結構:一邊是低風險的現金流和設計能力,一邊是高風險的產能和自主可控。前者證明了他能把公司做成,後者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。
這個動作的產品味比前面那幾個都重——它決定的不是某顆晶片該是什麼樣,而是**「我要用什麼樣的組織形態去承接一件十年不回本的事」**。
但注意,它依然不是產品決策。它是組織決策。一個做產品的人做出的最重要的判斷,有時候確實不在產品上。
他真正做出來的那個產品,是「熬」
如果一定要說朱一明做了什麼產品,我認為是這個:他把「公司還活著」本身做成了產品。
在一個規格由別人定義、價格由循環定義的行業裡,一家公司唯一能自己決定的事只有兩件:什麼時候投多少錢,以及能撐多久不賺錢。
看這條時間線:
2016 年創辦,2019 年出第一顆 DDR4,2023 年扣非虧 167 億,2024 年再虧 78 億,累計虧損堆到 366.5 億。七年零薪。然後 2025 年靠 AI 帶起來的儲存漲價轉虧為盈,2026 年第一季賺 247 億,7 月 27 日上市,市值 3.28 兆。
轉折點不是他做對了什麼,是循環來了的時候他還在場上。
2026 年第一季 DRAM 合約價季增了 93% 到 98%。這個漲幅不是長鑫的產品變好了帶來的,是 AI 把全行業的產能吸走了:HBM 的投片佔比從 2025 年底的 18% 升到 2026 年底的 22%,2027 年底可能接近 30%。產能流向利潤更高的 HBM,PC、手機用的一般 DRAM 供給被擠壓,價格就上去了。瑞銀預計這個緊張狀態至少持續到 2028 年上半年。
換句話說,長鑫這一季的 247 億裡,有多少是它自己賺的,有多少是循環塞給它的,這個帳很難分清。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:如果 2023 年那 167 億的虧損把它拖死了,今天這 3.28 兆跟它沒有任何關係。
這就是我說的「熬」是一個產品。它有明確的規格(撐到循環反轉)、明確的成本(366.5 億)、明確的交付時間(七年),也有失敗的可能。同期倒在這條路上的中國儲存專案不止一個。
而「熬」這件事是要有人出錢的。三年虧三百多億,這個窟窿不是靠營收補的,是靠一個特定的資金結構撐住的:合肥市政府的產業基金打底,加上後續多輪國資和產業資本進場。商業資本很難獨自扛一個十年不回本、中途還可能被制裁卡死的專案——願意簽這種長期支票的錢,本來就不多。
所以嚴格講,「能熬」不完全是朱一明一個人的能力,是一套安排的結果。他做對的是接受了這套安排的代價:七年不領薪,把個人報酬全部押到最後。這次上市後他的身家估算到 900 億量級,同時有超過 6000 名員工持股跟著兌現。這個數字之所以成立,前提是他在前七年一分錢沒拿。
把這兩面放在一起才完整:他不是靠個人英雄主義扛過來的,但他確實是把自己綁在船上的那個人。
那這算不算一個偉大的產品經理
我給自己那份《改變世界的 100 個產品經理》榜單定過一條入榜標準:只收在商業領域創造或發明了偉大產品的人,評產品決策,不評人身。
按這條標準,朱一明大概率進不了榜。
他沒有開創一個品類——DRAM 不是他發明的,DDR5 不是他定義的。他做的事是:把一個別人已經定義好、標準已經寫死、玩家已經打了三十年的標準品,在中國從零做出來,做到全球第四。
這件事的分量不在產品,在產業。它改變的不是「記憶體該是什麼樣」,是「中國能不能自己做記憶體」。這是一個國家級的工程成就,跟賈伯斯決定 iPhone 不要鍵盤、張小龍決定微信沒有已讀回條,不是同一類事情。
把這兩種成就混在一起誇,對兩邊都不公平。
所以我更願意這麼說:朱一明不是超級產品經理,他是一個把二十年賭在一件確定會很難、但不確定會不會成的事情上的工程師。這個描述比「中國儲存教父」準確,也比它更值得尊敬。
也潑盆冷水
循環是雙向的。 儲存行業過去三十年的歷史就是暴漲暴跌交替。這一輪由 AI 資本支出驅動,比以往強,也比以往依賴單一變數。瑞銀說緊張持續到 2028 年上半年,那是預測,不是事實。三年虧 366 億的記憶才過去一年半。
308.92 倍和個位數本益比之間,隔著一個假設:上半年 500–570 億的利潤能不能延續。這是公開說明書裡的預計,不是已實現的數字。
市佔率 7.67% 是第四名,不是並列第一。 前三家的產能、製程和 HBM 進度都在長鑫前面。長鑫的 HBM 產能目前只有約 5000 片/月,佔自己總產能不到 2%,而 HBM 正是這一輪循環裡最賺錢的那塊。目標是年底做到 3 萬片,那也還是追趕者的位置。
首日漲 465.82% 這件事,本身不說明公司好。 它說明發行價定得低、籌碼稀缺、市場情緒高。這三樣跟長鑫的良率沒有關係。
收尾
2026 年 7 月 27 日,長鑫科技上市,首日漲 465.82%,市值 3.28 兆,募資 579.19 億,是科創板史上最大的一筆。
同一家公司,2023 年扣非虧 167.52 億,2024 年虧 78.70 億,到 2025 年底累計虧損 366.5 億;董事長七年沒領薪;2026 年第一季歸母淨利 247.62 億,同期 DRAM 合約價季增 93% 到 98%;全球市佔率 7.67%,排第四;HBM 產能佔自己總產能不到 2%。
它做的產品,規格是一個國際委員會寫的,價格是一輪全球循環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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