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7-28

长鑫上市首日涨 466%,但这家公司没有产品经理

7 月 27 日,长鑫科技在科创板上市,代码 688825。发行价 8.66 元,开盘 49.5 元,盘中一度涨 535.45%,收盘 49 元,涨幅 465.82%。市值超过 3.28 万亿。

按 8.66 元的发行价算,实际募资 579.19 亿元,超过中芯国际,成了科创板史上募资规模最大的 IPO。中一签 500 股,当天浮盈两万出头。阿里作为股东,浮盈超过 1564 亿。

这些数字被转了一整天。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:这家公司做的产品,是全行业最不需要产品经理的那一种。

先把数字摆齐

再看财务,这组数字才是这家公司真正的样子:

一家三年亏掉三百多亿的公司,一个季度赚了 247 亿。

308.92 倍市盈率是怎么来的

发行市盈率 308.92 倍这个数被反复引用,当成「贵得离谱」的证据。它其实是个算术问题。

5792 亿的发行市值,除以 2025 年那 18.75 亿的归母净利,等于 308.9。

也就是说,这个三百倍是拿扭亏第一年的零头算出来的。而同一份招股书里写着,2026 年上半年预计赚 500 到 570 亿。用上半年的数年化一下,市盈率是个位数。

两个数字都对,差了两个数量级。说明市场从一开始定的就不是盈利,是周期。

DRAM 是没有产品经理的行业

现在说回产品。

DRAM 是这个星球上标准化得最彻底的工业品之一。规格由 JEDEC 这个行业标准组织写死:DDR5 就是 DDR5,引脚定义、时序参数、电压、封装尺寸,三星的、海力士的、美光的、长鑫的,按标准做出来必须能互换。这是它的存在意义——你买内存条的时候不需要关心它是谁做的。

这意味着做 DRAM 的人手里没有产品经理通常握着的任何一样东西:

没有产品定义权。规格是委员会定的,你只能实现,不能改。你觉得某个参数设计得不合理?无所谓,标准就是标准。

没有用户洞察的空间。用户是 PC 厂、手机厂、服务器厂,他们要的东西写在采购规格书上,一个字不差。没有「用户其实真正想要的是……」这回事。

没有品味可言。内存条长什么样、体验如何,跟销量没有关系。它被插进主板,然后一辈子不再被看见。

没有功能路线图。下一代是 DDR6,什么时候来、长什么样,也是委员会说了算。

那还剩什么?剩下制程、良率、产能、资本开支,和周期择时。

我写黄仁勋那篇说过,他赌对了「GPU 是计算平台」,那是一个产品判断——他决定了那个东西该是什么。写王兴兴那篇说,宇树真正在推的产品是价格曲线,那也是产品决策——他决定了那个东西该卖多少钱。长鑫这两样都没有。规格不是它定的,价格也不是它定的。

朱一明二十年,没做过一个产品决策

朱一明是长鑫的董事长,也是兆易创新的创始人。翻他的二十年,关键决定有这么几个:

2005 年创办兆易创新,做 NOR Flash。 NOR Flash 是存储里的边角料品类——市场小、增长慢,大厂懒得守。选它不是因为它好,是因为它是当时唯一能活下来的缝。

2016 年创办长鑫,转做 DRAM。 从边角料跳进主粮。而且兆易是 fabless(只做设计,不建厂),长鑫选了 IDM——自己建厂、自己流片、自己封测,是这个行业里最重、最烧钱、失败率最高的模式。

2018 年 7 月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,全职做长鑫董事长兼 CEO,承诺公司不盈利就不领薪。这个承诺兑现了七年。

和合肥市政府合作。 一个十年不回本的重资产项目,商业资本很难独自扛,是地方产业基金托的底。

2019 年 9 月,第一颗自主设计的 8Gb DDR4 量产,中国大陆 DRAM 从 0 到 1。

把这五件事排在一起看,没有一件是产品决策。品类选择、组织形式、融资结构、时间承诺、工程攻坚——全是关于「怎么活下去」的决定,没有一个是关于「这个东西该是什么」的决定。

所以问「长鑫有没有超级产品经理」,答案是没有。这个位置在这个行业里是空的。坐在那个位置上的,是周期判断和产能决策。

他设计的不是产品,是一个结构

不过有一件事值得单拎出来,因为它是这二十年里最像「设计」的一个动作。

朱一明手里有两家公司,模式完全相反。

兆易创新是 fabless——只做芯片设计,不建厂,流片交给代工厂。这是轻资产模式:投入小、转身快、现金流健康,但天花板也低,你永远受制于别人的产能。兆易靠这个模式在 NOR Flash 和 MCU 上做到了国内头部。

长鑫是 IDM——设计、制造、封测全自己做。这是整个半导体行业最重的模式:一条 DRAM 产线的投入以百亿计,建完还要爬良率,爬不上去就是纯亏。回本周期以十年论。

2016 年,兆易创新上市的同一年,他拿这家刚跑通的轻公司做背书,去搏一个最重的项目。

这两张牌摆在一起,是一个「设计 + 制造」的互补结构:一边是低风险的现金流和设计能力,一边是高风险的产能和自主可控。前者证明了他能把公司做成,后者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。

这个动作的产品味比前面那几个都重——它决定的不是某个芯片该是什么样,而是**「我要用什么样的组织形态去承接一件十年不回本的事」**。

但注意,它依然不是产品决策。它是组织决策。一个做产品的人做出的最重要的判断,有时候确实不在产品上。

他真正做出来的那个产品,是「熬」

如果一定要说朱一明做了什么产品,我认为是这个:他把「公司还活着」本身做成了产品。

在一个规格由别人定义、价格由周期定义的行业里,一家公司唯一能自己决定的事只有两件:什么时候投多少钱,以及能撑多久不赚钱。

看这条时间线:

2016 年创办,2019 年出第一颗 DDR4,2023 年扣非亏 167 亿,2024 年再亏 78 亿,累计亏损堆到 366.5 亿。七年零薪。然后 2025 年靠 AI 带起来的存储涨价扭亏,2026 年一季度赚 247 亿,7 月 27 日上市,市值 3.28 万亿。

转折点不是他做对了什么,是周期来了的时候他还在场上。

2026 年一季度 DRAM 合约价环比涨了 93% 到 98%。这个涨幅不是长鑫的产品变好了带来的,是 AI 把全行业的产能吸走了:HBM 的投片占比从 2025 年底的 18% 升到 2026 年底的 22%,2027 年底可能接近 30%。产能流向利润更高的 HBM,PC、手机用的普通 DRAM 供给被挤压,价格就上去了。瑞银预计这个紧张状态至少持续到 2028 年上半年。

换句话说,长鑫这一季度的 247 亿里,有多少是它自己挣的,有多少是周期塞给它的,这个账很难分清。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:如果 2023 年那 167 亿的亏损把它拖死了,今天这 3.28 万亿跟它没有任何关系。

这就是我说的「熬」是一个产品。它有明确的规格(撑到周期反转)、明确的成本(366.5 亿)、明确的交付时间(七年),也有失败的可能。同期倒在这条路上的中国存储项目不止一个。

而「熬」这件事是要有人出钱的。三年亏三百多亿,这个窟窿不是靠营收补的,是靠一个特定的资金结构撑住的:合肥市政府的产业基金打底,加上后续多轮国资和产业资本进场。商业资本很难独自扛一个十年不回本、中途还可能被制裁卡死的项目——愿意签这种长期支票的钱,本来就不多。

所以严格讲,「能熬」不完全是朱一明一个人的能力,是一套安排的结果。他做对的是接受了这套安排的代价:七年不领薪,把个人回报全部押到最后。这次上市后他的身家估算到 900 亿量级,同时有超过 6000 名员工持股跟着兑现。这个数字之所以成立,前提是他在前七年一分钱没拿。

把这两面放在一起才完整:他不是靠个人英雄主义扛过来的,但他确实是把自己绑在船上的那个人。

那这算不算一个伟大的产品经理

我给自己那份《改变世界的 100 个产品经理》榜单定过一条入榜标准:只收在商业领域创造或发明了伟大产品的人,评产品决策,不评人身。

按这条标准,朱一明大概率进不了榜。

他没有开创一个品类——DRAM 不是他发明的,DDR5 不是他定义的。他做的事是:把一个别人已经定义好、标准已经写死、玩家已经打了三十年的标准品,在中国从零做出来,做到全球第四。

这件事的分量不在产品,在产业。它改变的不是「内存条该是什么样」,是「中国能不能自己做内存条」。这是一个国家级的工程成就,跟乔布斯决定 iPhone 不要键盘、张小龙决定微信没有已读回执,不是同一类事情。

把这两种成就混在一起夸,对两边都不公平。

所以我更愿意这么说:朱一明不是超级产品经理,他是一个把二十年赌在一件确定会很难、但不确定会不会成的事情上的工程师。这个描述比「中国存储教父」准确,也比它更值得尊敬。

也泼盆冷水

周期是双向的。 存储行业过去三十年的历史就是暴涨暴跌交替。这一轮由 AI 资本开支驱动,比以往强,也比以往依赖单一变量。瑞银说紧张持续到 2028 年上半年,那是预测,不是事实。三年亏 366 亿的记忆才过去一年半。

308.92 倍和个位数市盈率之间,隔着一个假设:上半年 500–570 亿的利润能不能延续。这是招股书里的预计,不是已实现的数字。

市占率 7.67% 是第四名,不是并列第一。 前三家的产能、制程和 HBM 进度都在长鑫前面。长鑫的 HBM 产能目前只有约 5000 片/月,占自己总产能不到 2%,而 HBM 正是这一轮周期里最赚钱的那块。目标是年底做到 3 万片,那也还是追赶者的位置。

首日涨 465.82% 这件事,本身不说明公司好。 它说明发行价定得低、筹码稀缺、市场情绪高。这三样跟长鑫的良率没有关系。

收尾

2026 年 7 月 27 日,长鑫科技上市,首日涨 465.82%,市值 3.28 万亿,募资 579.19 亿,是科创板史上最大的一笔。

同一家公司,2023 年扣非亏 167.52 亿,2024 年亏 78.70 亿,到 2025 年底累计亏损 366.5 亿;董事长七年没领薪;2026 年一季度归母净利 247.62 亿,同期 DRAM 合约价环比涨 93% 到 98%;全球市占率 7.67%,排第四;HBM 产能占自己总产能不到 2%。

它做的产品,规格是一个国际委员会写的,价格是一轮全球周期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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